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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稱「May姐」的資深傳媒人陳淑薇,主持政經節目多年,每個星期六、日早上,扭開收音機例必聽到她熟悉的聲綫。天南地北論盡時事,連珠炮發訪問城中政商界猛人,無論是特首、高官,抑或名人,只要她一撥電話,幾乎逢請必到。這種能耐,除了因為她與政商界高層識於未升遷時,「大家同一個年代出身,一齊大,一齊愈做愈高。」另一個重要因素是她夠膽大、心細、面皮厚,曾為約時任庫務司曾蔭權訪問,打了六次電話都被其秘書截住,於是趁秘書放工再打,終由曾親自接聽,對方不敵她的窮追猛打終答應訪問。人說記者擁有鐵腳、馬眼、神仙肚的驚人耐力,除此以外還要鍥而不捨的精神才圓滿。
「活字典」
兼任商台新聞及公共事務總監近三十年,May姐是該台的「生招牌」,也是傳媒界一部「活字典」,見證香港大小新聞,當中有三件事,硬淨如她也不禁灑淚人前。回望昔日踏過的路雖遠,每每是經一事長一智。今年7月初,她決定交棒新一代傳媒人,交出的不光是一個職位,還有一份可敬的行業精神。
「呢一行有返工、無收工;工夫多、人工少,但只要搵到滿足感,就可以做四十年。」剛過去的「七.一」,是May姐「榮休」大日子。雖說退休,實際只是換了職銜而已,她工作鋪癮不改,「只係唔做總監轉做顧問,周末照樣主持節目。」
退休對她只是一個四分休止符,小休三日跟丈夫和母親到澳門玩,回港後旋即孭起另一個重任。她是新聞教育基金的副主席,正負責將必列啫士街街市翻新成「香港新聞博覽館」。「下年就開幕,所以好困身。阿媽問我退休點解仲要返工,其實我係做義工。」她笑說。
入行四十載見證傳媒春秋,每件新聞大事都像一課書,教曉她世情,亦讓她與高官名人結緣,「八十年代,經濟司夏鼎基發表完財政報告,電台會收到一段中文錄音,撮要報告內容。把男聲幾好聽,好奇係邊個。」記者好奇心驅使下左八右八,得知那男聲名叫「任志剛」。
她翻查公務員電話簿,冒昧打給對方,「我話唔想寫錯,所以請教佢。」後來任志剛升任首席助理金融司,即遇上?隆銀行擠提,「又打去請教佢,久而久之叫埋佢做師傅,做埋朋友。2006年成立新聞教育基金,佢出錢又出力。」識於微時的友誼心照不宣,「識咁多官,因為大家同一個年代一齊大。」
厚面皮
初入行的May姐個子小,體重不過九十磅,面皮卻異常厚,「港英時代,我預料曾蔭權做首位華人財政司,想約佢訪問,打咗六次電話,都畀佢秘書截住。於是趁收工時間再打,佢竟然親自聽。」曾蔭權打了個突,反覆問她:「點解要受訪?」May姐不怕長氣,重複答:「因為我係記者,你係庫務司,想知你點使政府?錢。」
兩人在電話?拉鋸許久,曾蔭權終不敵她的「攻勢」,接受訪問。「約人訪問好似追女仔咁,打電話之餘仲要寫埋信去,用死纏爛打?方法,最誠懇的態度打動人。」
若數最大膽的一次訪問,莫過於2003年沙士爆發期間,訪問在沙田威爾斯醫院「閉關」抗疫的沈祖堯。人人見醫院避之則吉,她卻提議登門訪問,嚇得他連連說:「唔好,無人會敢嚟!」偏偏她不怕拉大隊到醫院訪問。她不以為意,因為記者勇於求真求知,一切理所當然。
有人說記者要有「鐵腳」、「馬眼」、「神仙肚」,這行飯唔易食,May姐原本都不想食。「入唔到中大、港大,先入浸會,揀最出名?傳理去讀,諗住畢業做老師。」當年她一家人住荔枝角蝴蝶谷,每日放學幫街坊補習。「屋企變咗托兒所,每月賺三、四千蚊。若無入呢行,可能做咗補習天后。」她打趣道。
世事冥冥中總有天意,當年她大學密友自作主張替她報考商台。盛情難卻下,她硬?頭皮見工,翻譯試題熟口熟面,「阿爸每日買五份報紙,我出街前都會睇。咁啱當日星島頭版?社論,內容跟試題差唔多,結果好快譯完,主管即刻出一千一百蚊人工請我。」但當年她補習的收入是商台的近三倍,做記者註定捱窮,「主管一句做記者有意義,就入咗行,愈做愈鍾意。」
腳踏傳媒這一行, 笑中有淚,May姐入行以來亦曾灑淚三次。「初入行時,要托住部A4紙大?錄音機。有次訪問房屋署署長廖本懷,一起身連人帶機仆倒,部機散晒,即時喊出嚟。」署長的新聞主任馬上替她執拾殘骸,安慰她說:「你打去同公司講錄音機壞了,我安排你用電話同署長即時補做訪問。」這段經歷,May姐仍記在心頭, 「以前的官好有人情味。」第二次哭,是1996年的嘉利大廈大火,她看?電視直播大廈居民在窗邊呼救,卻一一被濃煙淹沒,她默默唸?:「唔好死喺火場。」放工回家,火仍未熄,同事打來匯報:「送院的傷者好少,大部分都不治,遺體放在嘉利天台。」話未說完,May姐已「嘩」地放聲大哭,「真係開口中⋯⋯ 」她眼泛淚光憶述。
那團火
十二年後,嘉禾大廈大火,同事打電話求助,「有個被訪媽媽話個女喺火場,想我哋通知消防員」,她遂通報消防,一隊煙帽隊到場搜救。May姐不停撥打被困女孩的手機,電話終打通,對方聲淚俱下說:「消防員就快唔得喇!」第二隊煙帽隊增援,未幾該女孩手執消防員生前借出的氧氣罩,從火場獲救。知道這消息時,May姐第三次灑淚人前。
「負責記者好自責,問如果無向消防通報,消防係咪唔使殉職。呢件事令我覺得人生無常,平時對人唔好咁Harsh(嚴苛)。」以往May姐一上班就戰鬥格上身,要求「快而準」,跟不上的會被勸「返屋企瞓覺」,「但近年同事話我祥和咗好多。」
火氣收了,對新聞的堅持始終如一,凡見報道出錯,她都?緊提點。念到底,她仍愛惜這一行,「但總要讓路畀啲後生,而且都想多花時間陪家人。」薪火相傳,傳承行業精神,如今她即使開展精采的人生下半場,仍毋忘這團火。
不變的初心
記者十年前在中大認識May姐,是她當年任教傳理系的學生。十年後的今日,做學生的邀約她訪問,她劈頭便笑?說:「我做傳媒人唔想太高調,平時唔接受專訪,咁耐以來都無人專訪過,今次唔係你打畀我,我唔會做。」
May姐首個專訪由小記操刀,壓力非筆墨所能言喻。採訪當日,May姐一見記者即化身老師噓寒問暖,彷彿時光倒流。記者以問問題為生,May姐今次角色逆轉成受訪者,仍不忘問問題的天職,冷不防問起書來:「你記唔記得上堂時我教過乜?」小記雖然早有準備,但仍答得一額汗。
不過May姐所問的,離不開記者的操守和態度,看似是老掉牙的行業守則,但她說起來依然情真意切;當說起報道過的大小新聞,她亦眉飛色舞,對這行的熱愛,四十年如一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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