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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年前為港台拍下贏盡口碑收視劇集《獅子山下》的黃華麒,最近再次執導,為無綫拍攝實況劇《我們的天空》,希望藉此反映社會面貌。不過,其中一集講述內地新移民來港的遭遇,卻被網友批評劇情偏頗,醜化香港人。不少人說黃華麒借劇維穩,但其實他倒同情新移民,皆因新移民受過的難堪,他亦感同身受。「九七前移民澳洲,無拿過政府福利,又無搶當地人飯碗,但依然受到歧視。」劇中新移民被港人當街指罵的情景,他在澳洲也經歷過。
憑一套劇便想化解中港矛盾,他似乎有點天真,正如08年回港出任廣播處長,一心想憑藉多年廣播經驗,改善港台節目質素,惟他自覺善意的舉動,卻被外界視為干預。「編輯自主並不是各自作主,如果港台有任何節目出事,都由廣播處長負責,既然如此,我當然要知清楚。」時代變了,獅子山下的光輝歲月,放在今天已陰溝翻船,無論戲?戲外,統統接不上軌。
在網上搜尋《我們的天空》,不難發現此劇爭議頗多,皆因劇中似是美化新移民、醜化八十後年輕人等情節,正正觸動網民最敏感的神經,有人指劇集維穩,更有人去信通訊局投訴。身為總監製的黃華麒,看過網上的批評,不禁冷笑說:「有關新移民那集播出前兩天,網上已經話這集很敏感,叫大家寫定投訴信,還提供投訴信的樣本。未審先判,說我抹黑香港人,這樣的批評有參考價值嗎?」
又有一集,講述新一代年輕人不事生產,上班幾天便捱不住辭職不幹,亦有怪獸家長凡事為兒子張羅,陪見工陪返工,弄得兒子如「牛奶仔」一樣。同屬八十後的記者,看完後也感到不是味兒,質疑是一竹篙打一船人,黃華麒卻堅持這是反映實況,「跟不同學者、企業家、議員等傾過,都說部分年輕人有問題,有醫科生畢業後到醫院實習,佢媽媽真的打去醫學院問為何要OT咁長時間?
「呂大樂(前港大社會學系教授)也問為何學生會這樣,他跟學生有活動,約好9點開車出發,9點15分有個家長帶學生來,發現車已開了,便說『十五分鐘都唔等,咁緊張!』」十隻手指有長短,為何偏偏挑選極端例子來講,讓全世界以為時下的港青都是這樣?「如果每十個人中有兩個係咁,已經好大件事,香港仲點同人競爭?所以要正視這問題。」黃華麒解釋。
好明顯,接收到他的苦口婆心,只屬少數。「鬧就鬧啦,但這是苦口良藥,如果唔想畀人鬧,我大可以唔講這個題目,但我始終覺得見到有問題就要講。」他自覺有個使命,想藉劇集令香港變得更好。
「就像新移民,他們窮就一定會搏殺向上,正如以前我們都是新移民,最後建立了今天繁榮的香港。今天大家覺得新移民粗魯、扔垃圾,我在七十年代也經歷過,點解唔畀時間他們進步?」他想化解中港矛盾,但這夢想,似乎太理想。
人離鄉賤⋯⋯
「被歧視真的很難受,九七前移民澳洲,想到當地大學進修,他們竟然說:『你呢個年紀(當時他五十二歲)讀來做咩?』如果我是白人,相信對方不會這樣說。」他同情內地新移民,皆因他亦受過赤裸的歧視。
「等過馬路,有個白人突然走來打我一下,講粗口叫我滾回亞洲;在銀行排隊,會突然有人從後行上來,專登一腳踏去你鞋面,然後企在你前面,你可以點呢?」他個子不高,自不會跟對方有肢體衝突,只能啞忍。「如果日日出街都遇到唔開心的事,生活是無辦法好的。」
黃華麒中學讀名校聖保羅書院,之後考入港大地理系,曾在英國廣播公司(BBC)接受節目製作培訓,66年加入港台。這位天之驕子,移民澳洲後雖然衣食無憂,住有花園連泳池的獨立屋,但生活卻過得不快樂,淪為二等公民,「無法打入當地影視界的主流,因為英文不是我土生語言,無法將劇本改成口語化;只得幾十萬華人,搞唔到電視台。」他一直沒有工作,只做過義工,協助開辦當地第一個華人電台。
「經常和朋友講,『山明水秀,但心境惡劣』,完全適應不到。」住了四年多,他決定離開這個傷心地,一個人打天下,先後在馬來西亞、新加坡和北京做影視工作。「太太跟兒子留在澳洲,女兒回港工作,我自己一個闖。每逢過節都很想念家人,當知道家人生病,便很牽掛。」
他曾在新加坡一製作公司做CEO,下屬拿着《小孩不笨》的劇本問他意見,他一錘定音,拍下這部諷刺當地教育制度的電影,贏得不少掌聲。但猶如落葉想歸根,過了差不多十年的飄泊生活,他08年回港,出任廣播處長。
「那時六十六歲,正常人都退休,但我做過港台播音員,又是電視部的開荒牛,所以希望幫港台做得更好。」他視港台為老家,《獅子山下》就是他在七十年代開荒時期的經典作品,今天仍可在港台網站重溫,不難想像此劇當年的威力。「借劇集批評很多政府施政,很受市民歡迎,所以有很大影響力。」四十年前的香港,不及今日自由開放,作為公務員的黃華麒,卻敢用港台資源唱衰「事頭婆」。「經常有官員打電話來,鬧我也是公務員,為何要批評政府?有一集講貪污,播出後有公務員團體在報紙頭版要求我道歉,話我誣衊公務員,但那是真實個案改編,而且劇中有一班不貪污的公務員,只有一個是爛蘋果,我當然不道歉。」
港台家變⋯⋯
對於電視製作,他有自己一套想法,重返港台後,最希望提升節目水平。「原來港台向來沒有節目會議,有咩可能?我決定在每星期例會上,逐個節目討論做得好與不好的地方,從來無話要cut節目。」
惟後來傳出來的,是他干預港台編輯自主。前《鏗鏘集》資深編導潘達培曾在訪問中說過,09年製作一連四集的「六四」二十周年特輯時,被高他七個職級的黃華麒,要求解釋為何要分四集出街,有政治審查之嫌。今日舊事重提,黃華麒不想評論潘達培有否講大話,只淡然地說出自己的版本。
「當日在編輯會議上,《鏗鏘集》個阿頭、即潘達培的上司話很多電視台都大做六四,所以他們都想大做,拍十集。我說,如果有新的材料,一定支持,但如果只是炒舊料,就唔使做十集。後來潘達培的上司帶住他們幾個編導,跟我們說每集想講甚麼、採訪甚麼人,討論過程有問有答,最後大家得出做四集的結論。」他做電視製作出身,自然想了解前綫工作,但同一件事,老細與員工的角度往往很不同。「港台的作風,不習慣大家一起討論怎樣改善,叫一個導演拍政改,監製、總監或副處長都不會過問找誰做訪問,採訪完的片
段又不會一齊睇吓。這樣是有問題的,各自作主,出了事誰負責?」
卸任三年多,他仍堅持自己不偏不倚,但仍有人覺得他干預了港台自主。「入職廣播處長時驗身,身體很健康,但兩年半後就塞了三條血管,壓力太大了,為了健康,唯有退休。」七十二歲的他說。處長一役後,黃華麒的天空猶如蒙上一片灰,港台已不是他昔日熟悉的家;四十年前獅子山下的風光,高登仔也不會給他記住,隨他而來卻是「維穩膠劇監製」的新生代名詞,但黃華麒看得開,已不太介懷了。
本文摘自2014年9月24日《東周刊》 人物傳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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