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台燈光傾瀉而下,籠罩着樂團與身處中央的低音大提琴家。隨着指揮棒起伏,琴手輕觸弓弦,指尖在琴弦間靈活飛舞,發出深沉渾厚的共鳴。音符或悠遠綿長,或悲切如泣,或激越似潮,飽滿而動人心弦。最後一音落下,琴手高舉琴弓,站起迎接如雷掌聲,臉上綻放的,是堅毅而自信的微笑。
2023年,二十八歲的香港低音大提琴家賴康堯在ARD國際音樂比賽中一鳴驚人,奪得第二名與觀眾大獎。重溫他的比賽片段,熒幕中的他專注而從容,身軀隨音樂搖曳,目光中閃耀着對音樂的堅定。回首來路,賴康堯的音樂之旅並非坦途,但他卻始終未曾退縮,憑着對音樂的赤誠與不懈的堅持,用琴弦訴說心聲,在國際樂壇盛放光芒。
名師痛斥 勸告轉型
賴康堯自幼學習鋼琴和小提琴,後因偶然邂逅低音大提琴,深深為其渾厚音色及共鳴所傾倒,自此確立音樂人生的志向。中四那年,他毅然放棄文憑試,隻身遠赴瑞士琉森,潛心鑽研低音大提琴的技藝。懷揣少年壯志,滿心憧憬,渴望在音樂之路闖出一片天地。然而,抵達歐洲僅兩周,便遭遇當頭棒喝,「初初去到歐洲讀書,自己有很大的憧憬,覺得終於可以做自己喜歡做的事,但是其實就是能力還未夠。」
當時他參加由學校舉辦的低音大提琴大師班,教授是一名頗具名氣的大提琴大師。他在眾人面前演出一曲,卻遭大師嚴厲批評。對方毫不留情地拍桌怒斥:「你不適合拉低音大提琴,應該改行。」儘管事後這位大師為其激烈言詞致歉,卻仍堅稱賴康堯不適合此路。對於一個初出茅廬、獨自闖蕩異鄉的少年,這番評價無疑是沉重的打擊,但賴康堯展現出超越年紀的豁達與堅韌:「當時確實有點震驚,但過了幾天我就想,難道我馬上改行嗎?既然已經在這條路上,就繼續堅持吧。」
在競爭激烈的外國樂壇,遇上這樣的挫折並非孤例。他曾在瑞士、德國、荷蘭、意大利等地參加超過五十次樂團面試,卻屢屢止步於首輪,難以晉級,「當時很多面試都只參加了第一輪,後面還有第二輪、第三輪,但我不是經常能進入。」面對連番失利,他坦言曾因屢次未獲錄取而感到灰心,「有時候會想,是不是選錯了?是不是不適合?」然而,這些低谷並未擊垮他,反而淬煉出更堅定的信念,「所有事情都有它應該要發生的時間和地點,除了繼續堅持之外,其實沒有甚麼可以做到的。」
琴弦再響 國際揚名
賴康堯深信,失敗並非終點,如何看待失敗才是關鍵,「考不到不會死,失望兩三天就夠了,然後繼續去幹。」失望是難免的,但過分沉溺於挫折只會阻礙進步,故他選擇專注於自己能控制的部分——練習、反思與成長,「最難的不是練琴本身,而是每天堅持去做這件事,做到成功為止。」憑着不懈的努力,讓他最終在德國北德廣播愛樂樂團(NDR Radiophilharmonie)贏得聯合首席低音大提琴手的席位,並登上國際樂壇的更高舞台。
ARD國際音樂大賽,是德國最大型的古典音樂比賽,也是同類型比賽中最大規模及最具權威的音樂大賽。2016年,年僅十八歲的賴康堯首次參與ARD比賽,將其視作挑戰技巧與音樂表達的試金石。惟初次參賽的他,卻在比賽中深刻體會到自身與國際頂尖音樂家的差距。
事隔七年,賴康堯在2023年再次踏上ARD的舞台。熟悉的音樂廳、未曾改變的座椅顏色,彷彿時間凝滯,但站在台上的他已蛻變,不止音樂詮釋更臻成熟,心理素質與舞台表現力亦大幅精進。最終,他榮膺第二名及觀眾大獎,更成為首位在此賽事中獲此殊榮的香港音樂家。
過濾意見 尋找平衡
談及學琴最艱難的時刻,賴康堯的回答不是初期被否定的時候,也不是比賽或考核失敗的瞬間,而是「如何接納別人的意見」。他將音樂比喻為一門語言,然而學習這門「語言」的難度,在於每個人對其理解及演繹都截然不同,「每個人對音樂的理解都有別,然後不同人都會給一些意見,到底如何處理這些意見,就是最難的部分。」
在這條探索之路上,賴康堯也坦言曾面臨內心的掙扎,有時會因為不理解某些要求而感到挫敗,甚至本能地抗拒外界的意見,「我會有防禦機制,不想聽。」但隨着經驗的累積,他悟出真諦:接受意見並不意味全盤照收,「不是說所有意見都一定要無條件去聽的。」他逐漸學會辨別建言、過濾意見,選擇那些真正能幫助自己成長的建議,並將其融入自己的音樂語言中。
賴康堯強調,學習音樂需秉持負責的態度,既要傾聽他人的建議,也要培養自己的判斷力,「不是每個意見都是最好的,即使是來自最頂尖的音樂家。」到底如何將意見過濾,選擇那些真正能幫助自己成長的建議,正是他需要不斷思索的課題。
在他看來,學習音樂的過程就像在尋找一個平衡點——既不完全放棄自己的音樂直覺,也不盲目追隨他人的意見。「態度是最重要的。」他強調,「你必須對自己負責,不能盲目聽從所有意見,也不能完全否定別人的建議。」
